奇跡

cover-a封面  

書名:奇跡

原文書名:ココロ奇跡

作者、插畫家:

原作:トラボルタ

著:石沢克宜

插畫:なぎみそ

 【試閱開始】

「不,完全沒有……」

連誠實地坦白。海斗嘆了口氣,眉毛皺成八字形,像是在說──真是服了你。

「我就知道是這樣。」

海斗在樹脂製的地板上選了一處沒被踏壞的地方,蹲在一旁撿起掉落的金屬碎片畫起圖來,連也四肢著地,往前靠近那張圖。

海斗畫了四個大圓圈,又在周遭畫了四個小圈,大圓圈的正中央又加了個圈。大圓圈就代表整個漂浮平台,周圍的小圈是圓柱,正中央的圓圈就表示總站,位於西南方的小圈就是關押連的場所。

「我們現在在這附近。」

海斗在代表總站的圈中戳了個點,接著又從那裡往位在西北方的小圓圈咻地畫了根線。

「這個圓柱有我們爬上來的樓梯,裡面似乎成了故障機器人的廢棄場。守備隊的機器人偶爾會跟離群索居、在地上徘徊的機器人交易零件,因此才會選個方便與地上交易的場所儲存廢鐵吧?」

海斗指著小圈敲了兩下。

「……凜恐怕就被扔在這裡。」

連回想起關住自己的圓筒內部,那裡很昏暗,什麼也沒有,只是個又圓又高的空間。一想到凜混在壞掉的機器人裡面,被埋在那種地方,想早一刻救她出來的強烈想法便竄遍全身。

連猛然站起。

「快點走吧!得去救凜才行,快點!」

「你在說什麼?當然是你自己去。」

「咦咦──為什麼?你不跟我一起去找嗎?」

海斗嘿咻一聲重新抱起流歌,懶洋洋地站起身。

「我接下來要去太空電梯那邊。」

「咦咦──怎麼這樣……」

「好了,聽我說。我得趕快去做發射電梯的準備,已經沒有時間了。然後我會等你來,所以你快點找到凜,到3號閘門來。」

「我一個人怎麼可能有辦法……」

連就像個鬧脾氣的孩子般,搖晃身體表達抗議,剛才的氣勢早就不曉得跑到哪去了。

「那就只能扔下凜囉?」

「我做不到……」

有兩個守備隊機器人從通道的叉路飛奔而出,卻看也不看海斗與連,筆直地往外頭的阿拉斯加帝王蟹跑去。

「你看,趁現在這個機會,我們到處亂走也沒人會管。」

的確,想採取什麼行動的話,眼前混亂的狀況正是個好機會。

「你要快點啊!」

連不甘願地頷首。

「我會等到最後一刻……但你沒來的話,我就會丟下你了。聽好啦,是3號閘門的電梯喔,千萬不要搭到載貨用電梯唷。」

海斗一邊說一邊轉過身,開始往通路深處走。連也以出口當作目標,往相反的方向走去。

「連!」

海斗從後頭叫住他。

「什麼?」

「……雖然聽起來很像安慰,不過因為凜型號太舊,所以無法成為這裡機器人的替換零件。因此我認為,凜維持原狀被丟棄的可能性很高。」

在聽到海斗的話之後,連又重新燃起希望,在通道上繼續前進。

 

自從連以只剩頭和上半身的簡單模樣,被海斗從埋住的地方挖出來後,就一直依靠他活著。沒了海斗,自己就不會遇到這種危險,但電源也撐不到今天。

一開始連也對海斗抱持著警戒,畢竟他不知道海斗的企圖。可是海斗不只修好連,也救出並修好了凜,還告訴他許多外頭世界的事。於是連便完全相信了他,覺得跟他在一起或許就能活得下去。不過這種想法太過樂觀,接下來自己得多小心才行。若下次又遭到陷害,那就是沒能事先察覺的自己不夠用心。

連穿過總站內部,抵達了東北方的圓柱。他從甲板處下樓梯,走到圍繞圓柱外牆的通路上。連繞著路轉了轉,找到進入圓柱的門並走進裡頭。

裡面有個小房間,地板上有扇圓形艙門,這下面的構造恐怕跟關住連的地方相同。

他轉動把手,打開沉重的艙門。

帶著濕氣的沉悶空氣飄了上來,還帶了股腐臭味,聞起來像是融掉的橡膠與氧化的油混合在一起的味道。

連探頭覷了覷下方,發現裡頭一片漆黑,從艙門灑落的模糊日光勉強照出了下方地板的模樣。他藉著梯子,慢慢往下爬。

這裡果然如連所想,有個螺旋階梯連接被扶手圍繞的空間,跟關住自己的圓柱內部格局一樣。只是那裡的平台還有窗戶,白天也會開燈,這邊卻是一片黑。明明外頭明亮,裡面卻暗無天日,就像是窗戶被塞住般。雖然可能跟眼睛還沒習慣有關,但畢竟還是很黑。

連用手摸索著找到扶手,慎重地一階一階下樓。

不用走多久,應該就可以到達平台了──當連邊想邊走下階梯時,腳卻碰到了某種東西。它發出喀啦喀啦的聲音滾下樓梯,在這一瞬間,無數的光點在原先黑暗的空間中一同亮起並照向連,他被嚇得忍不住後退。

連凝神細看。

那無數光點都是機器人眼睛所發出的光,透鏡聚集起從艙門照進的微光,這才發出如此強烈的光芒。眼珠子散落一地,焦點顯然都對準連。

等雙眼慢慢習慣之後,連才逐漸看清這裡的全貌。機器人殘骸彼此緊靠、依偎在一起,塞滿了圓筒內部,窗戶的光線會進不來,是因為成了廢鐵的機器人堆到了窗戶上。

要是凜就在這裡面,他非得馬上救出她不可,他連一秒都不想讓她在這裡多待。

連戰戰兢兢地朝廢鐵中跨出一步,樹脂與金屬相互摩擦的噁心觸感傳了過來。從受損左腳裡露出的骨架前端刺進廢鐵山中,使得連失去平衡。連倒下後手撐著的地方正巧有顆機器人的頭,他的三個眼睛都望著自己,周遭其他的頭也是這樣。不管是只剩頭的傢伙,還是仍保留了身體的頭部,全都拚命地轉頭望向連所在的方向。無論是單眼、雙眼還是三隻眼的機器人,都像是想訴說什麼似地凝望著連。連無法忍受這些視線,為了逃開,他霍地站起身。

就算自己不顧一切地尋找,也很難在這麼多機器人殘骸中找出凜。映入眼中的無數透鏡光芒幾乎塞滿了整個視野,更增添了搜尋的難度。

「凜!凜!」

連的聲音在一片寂靜中迴盪。

「凜!妳在哪裡?在的話就回答我!」

「凜……」

他聽見了聲音。

一開始連還以為是回音,但那不是他的聲音,而是不知道從何處傳來的呼喊。

連側耳傾聽,確定的確有聲音傳出。

「凜……凜……」

不只一處,聲音猶如要圍繞住連般,從地面傳了上來。

連驚訝地看向腳邊,僅剩頭部的機器人殘骸拚命地動著壞掉的下顎,擠出聲音。

「凜……」

他四下張望,發現成了廢鐵的機器人都模仿自己呼喚著凜。

「凜……凜……妳在哪裡……在的話就回答我……」

四面八方都是這樣的聲音,連恐懼地往後退了三步。後退的腳踢到機器人的頭,讓他狠狠地摔了一跤。

「凜────!妳在哪──!凜──────!」

連使盡全力叫喊,可傳回的都是廢鐵們宛若臨死前的低沉聲音。

埋在腳邊的機器人殘骸捉住了連的腳踝。

「嗚哇啊啊啊啊啊!」

連驚慌地倒進壞掉的機器人當中,在廢鐵塊裡滿地亂爬。無論他爬到哪裡,都只有損壞的機器人頭部及手腳。他實在無法從這裡頭找出凜,事態陷入徹底的絕望中。

連匍匐在地,身體勉強還能動作的機器人發出陰森的聲響,靠近他的周圍,模樣有如徘徊於地獄的亡者。

還活著的機器人,決不能踏入這裡一步。他們使盡最後的力量,想把連拖進去變成自己的同伴。

連推開伸出破舊手腕的機器人,站了起來。

──我絕對要找到凜!

再不快點,凜或許就會被這裡的亡者給拆得亂七八糟。又或者,自己已經來晚了……。

「凜……凜──妳在哪……」

他聽見機器人宛如呻吟的聲音,聽起來就像是憑弔這些機器人的經文。

連先撥開附近的殘骸尋找凜,既然她是最近才被丟棄的,那應該還在手能夠觸及的淺處才對。

「凜……凜……」

連胡亂地一邊呢喃,一邊死命地找尋。當他呼喊的時候,破損的機器們也會學著他擠出聲音。他很討厭聽到那種聲音,因此猶豫著是否要大聲呼喚凜。

突然,連停下手裡的動作。

自己喊她,凜大多不會回應,這是因為她沒有確切認知到自己的名字是「凜」。這種時候,他會叫她的舊名。平常為了讓她習慣凜這個名字,他會避免叫她以往的稱呼。

──叫出以前的名字,她也許就會回應我的呼喚了……!

「二號機────!」

他喊出她之前被人稱呼的名字。

「二號機────!回答我啊,二號機!」

餘音迴盪不絕,亡者們等等肯定也會覆誦,連打算在他們發出聲音前再呼喚一次,就在此時──

「連……我在這裡。」

微弱的聲音從深處傳來,正是凜的聲音!

不會有錯。她叫了自己的名字,自己的聲音傳達給她了。

連趴著,往聲音傳來的方向拚命前進。越過廢鐵山,不顧一切地驅動手腳,狼狽地瘋狂往前衝。

「二號機……二號……機。」

機器人們的嘴中叫出了凜的舊名。

「夠了!這樣我會聽不到凜的聲音!閉嘴啦!」

連想站起來,卻被滾在地上的機器人頭部絆住而摔倒。左腳在這時插進廢鐵中,連大腿都被埋住了,折斷的金屬骨架和纏住的電線束妨礙了他拔出左腳的動作。

機器人從後頭伸出手,放到連的肩上。

「放開!不要碰我──!」

連狠狠甩開那隻手,它就像在廢鐵之海裡游泳般不斷轉動。機器人從各處朝連伸出手,不僅是手腕與肩膀,最終還抓住他的頭髮,打算封住他的行動。愈是掙扎,那些手就愈是把他往廢鐵中拖。

「住手──────!」

連精疲力盡,沮喪地垂下肩,他的雙腳已經完全被埋住了。

「可惡……竟然在這種地方……」

眼前只有上半身的機器人一邊拖著電線,一邊爬行過來,等它靠近自己,連才發覺那是個擬真型機器人。矽製的橡膠皮膚已經剝落,露出裡頭的骨架,而且還沒有下巴,僅剩下眼睛發出銳利的光芒,這副詭異的容貌令連忍不住把身子往後仰。擬真型機器人點點頭,牽起連的手就往後方拉。其他機器人也緊跟著靠過來,捉著連的身體往後面拉扯,使得連的雙腳微微飄離了地面。

「咦……你們是……?」

數部機器人伸出手幫忙把連拉出廢鐵,而他即使匍匐前行也一直拔不出來的腳,只消他們往後一扯,要拉出來竟是意外地簡單。

「謝……謝謝你們……」

見連的身體恢復自由,機器人們又或趴或躺地倒在地上,再次變回廢鐵。

這時,前方傳來了聲音。

「連……」

連倏地抬起臉,他似乎看到凜頭上綁的白蝴蝶結,在黑暗中動了一下。他凝神細看,發現凜的臉與身體輪廓居然浮在空中。

「連……我在這裡。」

他又聽到了凜的聲音,而且聽起來比方才更加清晰。

「凜……?」

「二號機、在這裡喔……」

從廢鐵塊中竄出的兩隻手,將凜的身體高高舉起。

「凜!妳沒事啊!」

被埋在凜前方的機器人接過她的身軀,交給了下一個機器人。這部機器人以不靈活的動作舉起凜的軀體,旁邊只剩骨架的手腕正幫忙支撐著它的手。機器人的雙手就這樣一個接一個地傳遞凜,把她送到連身邊。

「凜!」

連接過了凜。

「連?這裡好暗喔……」

「太好了,凜……」

連珍重地抱住凜沒有下半身也沒有雙手的小小身軀,謹慎地跪了下來。

「各位,謝謝你們。」

「好好保重。」

躺在一旁的機器人說。

連環顧四周,那許許多多散發著朦朧光芒的雙眼裡,都寫滿了落寞。

他們彷彿在目送著連。連也想救出他們全部的人,可惜他無能為力。

「對不起,我幫不了大家……那麼,我走了。」

他只能抱緊凜,走上螺旋階梯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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